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饶毅:朱易事件——人人善良不现实,有恻隐之心不过分

一位年轻人被冰刀严重刺伤而顽强坚持,却换来莫须有罪名的心灵创伤。不能要求人人都善良,但是,人能够没有恻隐之心吗?

 

从美国国籍转为中国国籍(“归化”),代表中国参赛冬季奥运会的朱易(Beverly Zhu),在中国被网暴,美国的CNN也幸灾乐祸把她滑倒的尴尬照片挂在头版头条显著位置,说她归化中国,却在中国遭受网暴。

 

从1月17日获选到2月6日参赛,长达20天的时间, 朱易受到大量的攻击, 使得她赛前承受了比其他运动员更多的、无法想象的心理压力。

 

在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的时候,创造了“被网暴”的纪录。

 

而且,网暴在前,发挥失误在后。

 

一些人认为:朱易纪录不好,为什么成为中国参赛选手。如果她参赛获奖了,可能改变这一看法,如果失败了,网暴就是应该的。

 

有些人甚至认为:她参赛是因为她的科学家父亲影响了中国体育总局,和所有选拔过程参加评分的众多中国裁判员。

 

说中国科学家可以影响奥运选拔,那是某些人对中国科学家的幻觉,一千年后是否能够成为现实,也应该存疑。

 

中国科学家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。可能有人忘记了中国知识分子多年受过多少什么待遇,也不知道现在的中国科学家除了在自己圈子里有江湖,离开科学界唯唯诺诺者远多于敢发言的。

 

对奥运选拔的影响,全中国没有(体育之外的)任何一位科学家能够有实质影响。

 

中国体育部门决策者们对运动员的重视远高于对科学家的重视。

 

体育总局选拔参赛运动员的过程有5轮比赛,很多裁判员参加评分。据体育部门公布的规则, 5场比赛裁判员都有轮换,而且还有纪检部门监督。不要说科学家,在近年严格的巡视制度下,能够搞定这个过程的官员可能都没有几个。任何人都可以匿名举报。查下来,没几个人逃得掉。

 

朱易是中国第一个正式邀请“归化”的运动员。决定邀请她的时候,是按她当时在青年组显示的潜力。那时,体育总局不知道她父亲的重要性,不过是国外一位教授而已。

 

北大清华听说“归化”一事后,才觉得可以试试请朱松纯回国,之后才有她父亲回国一事。

 

不是朱松纯帮了朱易回国参赛,而是朱易回国,才有后面的朱松纯回国。

 

 质疑的人,从时间到因果关系,都搞反了。

 

 质疑的人,先设定朱易及其家庭有罪,要求自证清白,或者体育总局证明其清白。体育总局可能惊讶得不得了——何时我们听过哪个与体育毫无关系的教授的,这也要证明?以后干脆请大众打分,不用专业裁判员打分了。

 

 朱松纯是北大、清华竞争的教授。但被如此重视的主力教授,对其工作,北大清华也同样有规则和程序。朱松纯的研究所,聘任一部分研究员同时担任北京大学教授、副教授、助理教授。我一直在北大理工科聘任委员会,就曾投票反对朱松纯提议名单中的部分人选。

 

到朱松纯这样程度的真正科学家(区别于一些有各类头衔但不爱科学、对科学理解不深刻的科技工作者),认为科学是人类文明的结晶,不可能高看体育比赛成绩,而是尊重孩子的特长与爱好。

 

朱易的父亲与我和我的朋友一样是美国教授,知道录取的常识。我们的孩子都参与体育,但只需要一般中学的校队、最多一些地区性小型比赛就绰绰有余能上哈佛、耶鲁。为了有说服力,我在此第一次公布女儿的隐私,她是校排球队员,足够申请美国所有名牌大学,实际上每一所她申请的大学都录取了她,轮到她拒绝哈佛、普林斯顿等。朱松纯教授不可能为女儿上大学而冒冰刀伤害的危险。

 

科学家对于自己孩子的爱好愿意支持一段时间,看看孩子能够到什么程度就什么程度。绝大多数奥运金牌,不仅不会被科学家认为与科学一样重要,而且都难以管吃饭。在美国,不少奥运金牌得主,以后的工作不过是在儿童、青少年的体育课外班。我有位同学的儿子,游泳教练就是奥运金牌得主。那孩子跟着学游泳,得一些地区性的小奖牌,就足够上哈佛大学。出现孩子的体育与学业冲突,大部分科学家家长会要求孩子适可而止,不可能把奖牌、包括奥运奖牌看得那么重。好玩、尊重而已,而并非需要想方设法参赛、想方设法获奖。

 

体育运动得奖,是好事,但不是需要牺牲个人品德而获得的荣誉。不惜一切代价——包括开后门、放弃人格——获得的奖牌,不是荣誉,是耻辱。

 

朱易在2018年被中国花滑界认为很有潜力之时,不可能预计后来会被冰刀插进右脚,严重受伤,需要较长时间恢复。最初选拔她的时候,也没人能够预计后来会出现疫情而影响参与国际赛事。

 

中国冰上运动部门也不可能百分之百看准确,运动员成绩的变化也有一定无法预计。何况,中国冰雪运动部门在朱易之后邀请归化的谷爱凌,看得挺准,说明中国冰雪运动部门发现、邀请这些人,本身挺合理。

 

朱易在负伤之后,继续努力。中国有关人士也都知道她的伤情。中国其他人没有入选,只是说明我国冰上运动有待发展,其他人不如她,才只能选她的结果。

 

对一个负过重伤、热爱花滑运动、愿意为国效力的孩子,尽其努力,大家应该有恻隐之心。

 

知识分子家庭支持孩子体育运动,迄今都不是非常多。北大化学系校友谷燕的孩子谷爱凌、北大清华现任教授朱松纯的孩子朱易,都属于比较少见。

 

她们如果成功了,我们为之高兴。

她们如果失败了,我们应该支持其运动员精神。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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